庆林寺塔：一座立在麦田里的宋代孤本
从故城县城往西南，穿过一片又一片平坦的麦田，远远便能看到一座青灰色的古塔从绿浪里冒出头来。车停在饶阳店村东，沿着田埂走过去，脚下的土是松的，两旁的麦子正在灌浆，风一吹，满田野都是沙沙的声响。那座塔就立在麦田中央，孤零零的，像一棵长得过于笔直的树。
塔名叫庆林寺塔，当地人更习惯叫它饶阳店塔。据说这里原有一座规模颇为宏伟的庆林寺，塔是寺的一部分。如今寺早已荡然无存，只剩这座塔还站在原地。塔的始建年代一度成谜——旧县志说是唐代，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，有学者实地考察后根据建筑风格，才确定为北宋初期所建。算下来，它已经在这片平原上站了上千年。
走近了看，塔身比远望时更为细致。塔高三十五米有余，八角六层，是典型的楼阁式砖塔。青砖砌筑，坐南朝北，在平原上显得挺拔而秀美。塔基有三米多高，塔身每层之间砌着双层塔檐。檐角出挑，用的是四十五度的斜拱。塔身四个正面各辟券门，其余四面则是装饰性的盲窗。窗棂上雕着菱纹、云纹和莲花纹，每一层的花样都不同——有的疏朗，有的繁密，像一本被拆散了的纹样图谱。
塔顶是一个铜葫芦塔刹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塔的内部是穿壁绕心室的结构，可以沿着砖砌的梯级盘旋而上。塔壁上留存着不少古人题刻的诗词，其中有一首是明代一位本地官员写的：“浮图何代建？峭拔入云端。绝顶登临处，摩挲星斗寒。”连明朝人也搞不清这座塔究竟是哪个朝代建的。
这座塔能完好地站到今天，并不容易。它经历过多次修缮——明嘉靖年间重修过，上世纪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也修过。最彻底的一次是2011年的大修，国家拨了专款，按照“不改变文物原状”的原则，归安了歪闪的构件，修补了残损的砖石。那次修缮中还发现了一个巧思——塔的外壁有一层用石灰砂浆和糯米汁勾缝的外壳，内部还藏着平行八角边的卧木，相当于今天的钢筋，把塔身牢牢地拉结在一起。千年前的工匠，已经懂得用这种办法来抗震。
站在塔下仰头望，塔身的青砖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了，砖缝里长着几簇耐旱的草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塔的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麦田，风过处，麦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塔基，又散开。偶尔有鸟从塔顶掠过，翅膀的影子在塔身上一闪而过。
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塔立在麦田中央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坐标。寺没了，碑文模糊了，题诗的人早已化作尘土，只有它还站在原地，不声不响，把北宋的某个黄昏一直留到了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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