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轮渡往江心屿去时,江风正卷着水汽扑脸。夏天的午后总带着点慵懒,船舷边有人举着手机拍对岸的塔影,我倒更爱看水波里碎成金片的阳光——听说千年前,谢灵运也这样望着这片江呢。
踏上屿头,先撞进眼里的是江心寺的飞檐。红墙被晒得发烫,却在树荫里透出几分清凉。寺门“江心寺”三个字是米芾写的,笔锋里藏着一股子洒脱,推门时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像把时光推开了条缝。里头香火不盛,倒显清净,供桌前的蒲团晒着太阳,恍惚能看见王安石当年在此题诗时,是不是也借着这缕阳光斟酌字句?墙角的老樟树该有上百岁了,树影在青砖地上晃,蝉鸣从叶缝里漏下来,和殿角的风铃撞在一起,倒比任何解说牌都更懂这里的岁月。
绕到寺后,东西双塔就立在那儿。东塔顶上长着丛杂树,枝叶斜斜探向江面,像位披绿衫的老者在眺望远方;西塔更显端庄,砖缝里嵌着的青苔,是雨水和时光共同绣的花。听扫地的阿伯说,这俩塔守了江心屿一千多年,看过南宋的兵船,也见过如今的游船,风吹雨打里,塔身的纹路早成了时光的掌纹。站在塔下仰头,阳光从塔檐的斗拱间漏下来,在地上拼出细碎的光斑,走几步,光斑就跟着挪,像在和人玩捉迷藏。
最惊喜的是藏在林间的诗刻。青石板路拐个弯,岩壁上突然跳出几行字,是孟浩然的“众山遥对酒,孤屿共题诗”。指尖摸过凹凸的石刻,能觉出笔墨的力度,仿佛能看见诗人当年站在这里,江风掀起他的衣袖,笔锋落处,连石头都记了千年。再往前,谢灵运的题句藏在浓荫里,字里行间还带着他当年探奇览胜的热乎气。原来古人的夏天,也爱往这岛上跑,躲在树荫里写诗,江风一吹,连墨汁都带了点清冽。
走得累了,就在江边的石凳上歇脚。江风裹着潮气漫过来,吹散了一身热意。对岸的城郭在雾里若隐若现,近处的芦苇荡被风吹得沙沙响,蝉鸣在身后的林子里铺成一张网。有老人带着孩子在喂江鸥,小孩的笑声惊飞了一群水鸟,翅尖扫过水面,溅起的水珠落在阳光下,亮得像碎银。这时候再看双塔,夕阳正把它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塔尖顶着最后一抹金光,倒像是把千年来的黄昏都攒在了这一瞬。
夏天总爱找些能躲懒又能走心的地方,江心屿就像个藏在江心里的老故事,青石板路是它的书页,双塔是书脊,而那些诗句和风声,是翻书时落下的碎屑。走时回头望,轮渡正载着晚霞离岸,江面上,塔影和月影刚要握上手呢。#暑期旅行季


